像炉膛里快要熄灭的火被吹了一口气。"弄堂口的老太太——大家都叫她张阿婆——看见我从出租车里被扶下来,拄着拐棍走到我面前,看了我三秒钟,然后用上海话说:'侬哪能瘦成迭副腔调了啦。'她把我扶进她家灶披间,让我坐在一把竹椅上,从针线盒里抽出一根缝衣针。我老婆在后面喊:'阿婆侬做啥!'老太太没理她,她蹲下来,托起我下巴,一根缝衣针在我舌底轻轻一刺。我低头,舌下淌出一滩黑紫色的血,稠得像酱油膏。她用旧报纸接了,说:'明朝就清爽了。'我当晚躺下就睡着了。第二天醒过来,我抬起右手——”
铁灰鼠把右爪伸出来。爪心朝上,暗红色晶体嵌在愈合的伤口深处,周围是四十三年来被菌丝反复侵蚀又修复的粗糙皮肤。但那只爪子的五根指头是张开的,每一根都能自由地弯曲、伸展、张合,像一只被重新接通了电源的手偶。
"我能动了。"他说。"整个右手都能动了。发麻从指尖开始退,退了三天,全退了。我在杨浦区住了两个星期,每天早上去张阿婆家坐一会儿,她有时候给我煮一碗赤豆汤,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是坐在竹椅上晒一晒太阳。我问她那根针是什么原理,她说:'道理么,老祖宗传下来的,舌底是心脉的末梢,瘀血堵在那里你不放掉,吃再好的药也通不到根子上。'我那时候才知道,她在弄堂里给邻居扎了六十年的舌底针,不收钱,谁家小孩扁桃体发炎了、谁家老爷叔头晕手麻了,都是那一根缝衣针。她不是什么神医,就会这一招。就这一招,治好了我在三个大洲、七家医院、花掉一套房子的钱也没治好的病。"
王熙凤蹲在青石地面上,琥珀瞳孔里的金光已经完全沉静下来了。她的前爪搭在菌丝地毯上,指甲收进肉垫里,脊背的弧度比刚才低了一截——那不是瘫坐,是一个人在认真听某种很重要的事情时,身体不自觉地放低的姿态。
"所以你就信了中华文化?"她问。
铁灰鼠的嘴角在菌丝薄膜下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"我信的是我自己的命。我在欧洲看病的最后三个月,每天晚上做梦都是自己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走,隧道尽头有一扇门,我推不开。张阿婆那一针下去之后,我第二天晚上做梦,隧道尽头那扇门自己开了,门外面是我弄堂口那棵梧桐树,树叶在风里响。从那之后,我开始读老东西。四书五经看不进去,就读《黄帝内经》的注释本,读《伤寒论》的白话版,读中医学院的教材。读得多了我才知道——我当年脑梗的根子在舌底那条络脉上,西医看我的血管、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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