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听到她的咳嗽呢。
六月说,我咋听不见?
娘说,等娘将来死了,你就能听见了。
六月心里突然一惊,又一个十万火急的问题生在心里,要问爹,爹却出去了。
六月撵了出去,爹正在往后院的垫圈土堆上倒刚才洗了砚台的脏水。
你得赶快给我找个媳妇。
为啥?
我得让她乘我娘还活着把这缝寒衣的技术学会。
为啥?
不然等我娘死了就没人教了……
吃过麻麸馍馍,爹净了手脸,开始缝包冥纸……
六月接着问,我们咋能知道我爷爷奶奶收到了呢?
爹说,当你觉得心上不冷时,你爷爷奶奶就收到了。
冬 至
冬至吃“扁食”。姐弟二人切磋如何才能管住“想”,因为爹说过,只有啥都不想吃喝才能对得住吃喝,才能对得住美味,不然就是错过,而错过是罪。
晚上,二人在院里敬水,因为不忍心把水独自扔在院里,就端了爹的红泥小火炉到供桌边,坐在羊毛炉垫背上陪着水。期间,一边背《孔子演教》折戏,一边讨论金木水火土谁更厉害,最后得出结论:水是君子,因为水不争。
六月感到脊梁骨有些寒。
接着好寒。
接着好寒好寒。
但一直咬着牙没吭声。五月给炉子里添了一块炭,六月借吹火把身子向炉边靠了靠,但又觉得自己这样投机太不男子汉了,就又回到原位,坚持着。
不想就在这时,发生了一件让六月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大事——
五月转过身,把背靠在他的背上,双手抱了膝盖。六月感动得心里全是君子……
六月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是“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”,什么是“春泉垂春柳春染春美,秋院挂秋柿秋送秋香”,什么是“试数窗间九九图,余寒消尽暖回初。梅花点遍无余白,看到今朝是杏株”。
二人静静地品味着来自对方后背的温暖,好长好长时间,直到静得不能再静,长得不能再长。
恍惚间,六月觉得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。
如果两个人变成一个人,娘就可以少缝一套衣裳,还可以省一份饭出来,当然,五月背会的东西也就是我背会的了。还有,我的高兴就是五月的高兴,我的幸福就是五月的幸福了。
老天爷为啥不把全世界的人变成一个人呢?六月终于忍不住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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