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光绪三十一年(1905年)。这年的秋风,似乎比往年更加料峭,卷着西山的黄叶,扑打在散原精舍的窗纸上,发出簌簌的声响,像是谁在窗外接连的低声叹息。
陈三立坐在书斋中,面前摊开的不是诗稿,而是一封来自长沙的信。写信人是原时务学堂的一名旧生,如今在省城新办的“星城师范学堂”担任教习。信中详细描述了科举废除后湖南教育界的种种景象:旧式书院纷纷改制,新式学堂如春笋破土,原本教“四书五经”的塾师有的改授“国文”、“修身”,有的因无法适应而被淘汰;年轻学子们争相报考官费留日,或进入省城新设的法政、师范、实业学堂;而守旧士绅如王先谦、叶德辉等人,虽表面附和“新潮”,暗中却操纵学款、安插亲信,固步自封,试图将新学堂纳入旧轨道。
信末,这位旧生不无忧虑地写道:“……如今学堂虽立,然教材匮乏,师资良莠不齐。更有甚者,年轻学生骤脱科举束缚,如野马脱缰,竞相阅读《民报》、《浙江潮》等禁刊,言必称‘革命’、‘排满’,举止激烈。官府严查,学监弹压,冲突时有发生。散原先生,此乃教育转型之必经阵痛耶?抑或潜藏更大危机耶?晚辈惶惑,乞先生指点。”
陈三立放下信笺,目光投向窗外。远山如黛,云霭低垂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湖南协助父亲推行新政、创办时务学堂的往事。那时,他们何尝不是怀着“开民智、育新人”的热忱?谭嗣同慷慨激昂的讲演,梁启超笔走龙蛇的政论,学生们眼中燃烧的求知火焰……一切仿佛昨日,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。
如今,朝廷终于废除了科举,他本该欣慰。这确是他们当年未竟之志的一部分。然而,当变革真的以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降临,带来的却是如此混乱、焦灼甚至危险的局面。旧堤坝溃决,新河道未成,思想的洪水四处奔流,谁能预料它将冲刷出怎样的地貌?
“父亲。”陈寅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。十五岁的少年已长高许多,面容清瘦,眼神愈发深邃沉静。他手中拿着一册新到的《国粹学报》,“这刊物乃上海邓实、黄节诸先生所办。其中多有考证经史、阐扬国粹之文,然亦倡言‘古学复兴’须与‘欧化’结合。其论与父亲平日所言‘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’颇有相通之处。”
陈三立接过刊物,认真地翻阅了几页。这些文章考据精详,文辞典雅,试图在“西学”冲击下重新梳理、诠释传统学术的价值,确与一味守旧或全盘西化不同。他微微颔首:“办此刊者,有心人也。于国学沦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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