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际,能沉潜整理,不随波逐流,亦不固步自封,实属难得。”他看向儿子,“寅儿近来在读些什么书?”
“正在点读《资治通鉴》,辅以严复先生所译《社会通诠》。儿子觉着,司马温公之史鉴,与甄克思所述社会进化之阶,颇有可互参之处。譬如封建、宗法之制……”陈寅恪谈起学问,眼中焕发神采,言辞清晰而有条理。
陈三立静静听着,心中既欣慰又复杂。寅恪的学识视野,显然已超越自己少年时代。他能将中学根基与西学新知如此自然地联系起来思考,这或许正是新时代所呼唤的“通人”雏形。然而,这种学识的养成,已完全不同于科举时代“十年寒窗,一朝金榜”的模式。它需要更开放的资源、更自主的探索,也必然伴随着更多价值选择的困惑。
“你能如此用心,甚好。”陈三立温言道,“读书贵在融会贯通,更贵在自有主见。如今世变日亟,学说纷纭,无论中学西学、新学旧学,皆须以清明之眼观之,以审慎之心辨之。切记,学问之道,首在求真,次在致用,最忌人云亦云,或急功近利。”
“儿子谨记。”陈寅恪郑重应道,稍顿,又问,“父亲,近日有同学邀我加入‘匡社’,说是研究国学、砥砺品行,然观其章程,似有秘密结社、议论时政之嫌。儿子当如何处之?”
陈三立眉头微蹙。这类学生社团,在新式学堂中已不罕见,往往是革命思想渗透的渠道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君子群而不党。切磋学问、砥砺品行,自是佳事。然少年人血气未定,易被激烈言论煽惑,卷入实际政治活动,则凶险万分。你可参加其学问讨论,至于秘密结社、非法活动,务必远离。须知,汝之价值,在于将来以真学问、真见识贡献于国家社会,而非逞一时血气之勇,做无谓牺牲。”
他说这话时,心中不由浮现林圭等时务学堂旧生血染刑场的身影。他不愿儿子重蹈覆辙。
陈寅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二
夜已深,精舍一灯如豆。陈三立却无睡意,提笔给长沙的那位旧生回信。他斟酌词句,写道:
“……科举既废,新学方兴,此诚千古未有之变局。混乱、冲突、青年之激越,皆在预料之中,亦为除旧布新所难免之阵痛。昔日湖湘新政,开风气之先,所求者亦不外‘开民智、育新人’。今朝廷迫于时势,行此巨变,虽动机或非纯粹,然客观上有助于打破锢蔽,释放才力,方向大体不谬。”
“然教育之事,关乎国本人心,急不得,乱不得。教材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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