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间五个年头到了。黑建被宣布复原。仍然是一辆大卡车,像他们来时一样,把大家一个一个装在车上,所有的要走的老兵,都全身发软,哭成一团。
大卡车开动了,白房子渐渐退出了人们的视野,它重新为一片铺天盖地的荒凉所淹没。
这样,这一群来自渭河平原的青年,便像他们来的时候那样,先坐汽车,再坐火车,后来在西京城下车以后,像雨水渗入大地一样,各人又回到各人那偏僻的贫瘠的村庄。
在火车上,当清点人数的时候,大家发觉,当年乘坐那一辆铁闷罐车去新疆那几百号人,基本上都回来了。
当然有些人早回来了一两年,而有些人晚回来了几年,但是,基本上都平安回来了。
没有回来的人只有三个。第一个,就是在铁闷子车上第一个打
“报告”喊叫要撒尿的那个红鼻子;第二个,则是那个分不清左右,跑到女兵那一面去解大手的老梁;这第三个是谁呢?
他有些面目不清,或者说,黑建只见过他一次面。那第一个撒尿的士兵,是距高村十五里的小镇人。
平原上的人,这个人长着一个大红鼻子。到了白房子的第三年秋天,他们班坐个小船,到大河对岸的南湾去打马草。
中途休息的时候,红鼻子说,他可以横渡这额尔齐斯河,问大家信不信?
大家说他吹牛。红鼻子见大家轻视他,有些不高兴,后来,当大家又挥动大刈镰,开始打马草时,他一个人溜到河边,跳进河里,被卷入水中,再也没有露头。
那个分不清前后左右的老梁,是高村往下渭河流入黄河那地方的人。到了连队之后,他当了猪倌。
他的边防站,属于中蒙边界。老梁有一次放猪时,看见几头边防站的牛越过了界河,老梁就挽起裤腿过了界河,前去赶牛,结果,被蒙军三个潜伏哨抓住。
老梁后来被蒙上眼睛,装进吉普车里,送到乌兰巴托。在那里关了两年以后,老梁被放了,于是便在这座城市里流浪。
后来,老梁找了个蒙古媳妇,生了三个孩子。到了九十年代初的时候,中蒙关系解冻,别人给他出主意,让他给中国驻蒙古大使馆写个信,说说他的事。
老梁于是叫人代写了,寄走。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,全家人正在吃饭,来了几个人,问清了老梁的身份,把他装进一辆吉普车里,蒙上眼睛,拉到吉木乃口岸,取下眼睛上蒙的黑布,屁股上踢了一脚,让他越过会晤桥,回到中国境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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