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,凛冬。
北方的雪下得蛮横,鹅毛大雪压垮庭院老桂的枝桠。
咔嚓一声脆响,枯枝断裂,坠进厚厚的积雪里,像孩童骤然哽咽的哭声,沉在寂静冬日里,久久不散。
三岁的赵铁军穿着臃肿的旧棉袄,站在自家冰冷的木门门槛上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。
视线尽头,院子中央立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。
赵志国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,肩上挎着磨损严重的行军包,肩章褪色,却依旧压得住一身风骨。风雪落满他的肩头、发梢,他身姿笔直,没有半分瑟缩。
“铁军,爸要出趟远门。”
男人的声音沉稳厚重,是孩童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安稳。
年幼的赵铁军听不懂“远门”二字的重量。
他只懵懂知道,父亲要走了。
这一走,便是二十余年。
此后岁月,邻里闲言、养母轻叹、世人揣测,所有人都告诉他——你爸死了,牺牲在边境,尸骨无存。
他从来不信。
孩童的执念最荒唐,也最执拗。
他没见过墓碑,没见过棺木,没见过一寸能证明赵志国离世的遗骸。
所以他等。
从垂髫稚童,等到青涩少年,等到一身戎装退伍归尘。
这一等,就是二十三年。
二十三年后的南疆雨季,瘴雨连绵,雨林锁雾。
金三角深山陋室,昏黄孤灯摇曳,照亮满室潮湿与沧桑。
赵铁军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刻在血脉里的身影。
老人脊背佝偻,鬓发全白,满脸沟壑纵横,岁月在他脸上刻满炼狱的痕迹。唯有一双眸子,依旧清亮锐利,藏着一簇不灭的星火,燃了二十余年,未熄未灭。
“爸。”
赵铁军站在原地,喉间干涩发疼,轻声唤出积压半生的称呼。
赵志国抬眸,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波澜,语气轻得像一阵雨林晚风: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这句话,藏着父亲最深的疼惜与愧疚。
炼狱无归,黑暗无边,他这辈子拼尽全力,就是想护家人安稳,远离这片吃人之地。
到头来,最疼的孩子,还是踏破山海,走进了他的黑暗。
赵铁军步步上前,眼底没有半分悔意,字字铿锵,穿透满屋潮湿死寂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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