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九年,秋。
巴蜀秋光温润如水,不似中原北风卷地、杀伐侵骨,亦无荆襄湿涝飘摇、流离仓皇。成都平原沃野千里,沱江湔水汤汤南去,两岸稻禾翻浪,金穗垂枝,满城草木凝着经年少见的安稳温润。历经十数载南北奔徙、山河辗转、兵败流离,刘备集团自荆襄倾覆之后,携残部、携万民、携半生未凉的逐鹿之志,破蜀入成都,终于在乱世飘摇的洪流之中,踏得一方真正落地扎根的山河基业。
这一路走来,太苦、太险、太仓皇。
自涿郡起兵,白手起家,屡战屡败,屡败屡败。投陶谦、依吕布、附曹操、靠袁绍、寄刘表,半生寄人篱下,半生颠沛无依,兵甲屡散,基业屡倾,妻儿屡失,数次濒临覆灭绝境。帐下文武追随漂泊,将士浴血拼杀,百姓随军流离,无数人埋骨荒途、葬身烽烟,才换得今日兵入益州、定都成都的片刻安稳。
是以城破定居之日,满城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蜀中百姓扶老携幼,沿街观望王师入城,战乱初歇,人心思安,人人盼着新君治世、山河清平;随军将士铠甲凝尘、征衣带血,数年征战亡命,终于得见沃土良田、稳固城池,眉眼之间皆是苦尽甘来的振奋与昂扬;文臣谋士奔走相贺,筹谋政务、规划格局,皆以为巴蜀天险固若金汤,益州富庶足养雄兵,自此可蓄力整势、北伐中原、重兴汉室。
整座成都城,上至文武勋贵,下至市井黎民,皆浸在一派蓬勃蒸腾的盛世希冀之中。车马喧阗,鼓乐相闻,街巷烟火复苏,府库尘埃初净,乱世的肃杀寒凉,仿佛被这锦城秋光尽数吹散。
唯独州牧后府,幽深庭院,寂寂无声,与满城喧嚣隔出了两个全然不同的天地。
刘禅独立雕花棂窗之下,静看庭前梧桐落叶,片片枯黄,随风轻坠,落满青石阶台。
那年,他七岁。
寻常稚童七岁,尚在庭前嬉闹逐蝶、绕膝承欢、读懵懂诗书、度无忧年岁,被父母护在温室之中,不识战乱,不懂流离,不知人心险恶,不晓世事沧桑。可刘禅的七岁,早已越过了人间稚子的所有天真烂漫,被乱世烽烟、生死劫难、人情凉薄,淬炼出一身远超年岁的沉静萧瑟。
他的童年,没有庭前春暖,没有双亲温存,没有诗书闲情,没有岁岁无忧。
自襁褓记事起,入目便是烽火连绵,入耳便是战马嘶鸣,切身便是颠沛流离。最深、最沉、最刺骨的记忆,永远定格在长坂坡那场血色惊魂之中,岁岁年年,未曾淡去分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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