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十月,西山秋色已深。槲叶红如凝血,松涛声里带着沉沉的寒意。义宁陈氏“散原精舍”内,炉火初燃,却驱不散突然降临的、源自千里之外京师的肃杀秋意。
消息是陈三立在省城的友人加急递送来的:十月二十一日(公历11月14日),光绪皇帝载湉驾崩于瀛台;次日,十月二十二日(公历11月15日),慈禧皇太后那拉氏亦崩于仪鸾殿。两日之间,帝国最高权力象征相继倾颓,朝野震动,举世愕然。
陈三立接到信报时,正在指导陈寅恪点读《资治通鉴》中“唐顺宗永贞革新”一节。听闻噩耗,他执书的手在空中凝滞片刻,书卷“啪”地一声落在紫檀案几上,在寂静的书斋里激起突兀的回响。
陈寅恪抬头,看见父亲面色刹那间变得异常苍白,目光投向窗外晦暗的远山,嘴唇微动,却未发出声音。少年已通晓世事,知道光绪帝对于父亲那一代维新志士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他们曾经寄予全部改革希望、最终却沦为囚徒的“圣主”,是戊戌血案后悬在他们心头的巨大阴影与复杂情结的根源。而慈禧太后的死,则标志着一个真正执掌帝国近半个世纪、既顽固又精于权术的旧时代统治者的终结。
“父亲……”陈寅恪轻声唤道。
陈三立缓缓收回目光,拾起书卷,动作有些僵硬。他沉默良久,方对儿子道:“今日……就到此吧。你去看看兄长功课。”
待陈寅恪退出,陈三立独自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凛冽的秋风顿时涌入,吹动他灰白的鬓发与袍袖。远山苍茫,暮云低垂,天地间一片萧瑟。他闭上眼,光绪皇帝那张在维新诏书中曾显得意气风发、后来却在瀛台囚禁中日渐憔悴模糊的面容,竟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。还有慈禧太后那双深不可测、令无数臣工战战兢兢的眼睛。这两个人的生死,几乎贯穿了他大半生的宦海浮沉与家国忧患。
“皇上……太后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心中涌起的不是简单的悲恸或快意,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沧桑之感。戊戌年,正是这对“母子”之间不可调和的对立,导致了变法的惨败、六君子的鲜血、以及他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。光绪被囚,慈禧独揽大权,而后是庚子国难、新政敷衍……如今,他们竟在几乎同一时刻撒手人寰,将一个更加危机四伏、前途未卜的帝国,留给了一个三岁的孩童溥仪和一群各怀心思的摄政王、军机大臣。
这算是一种历史的讽刺吗?还是冥冥中的某种了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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