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旋儿飘入窗棂,竟不偏不倚落在徐云瀚案头的砚池里,于乌亮的墨汁中载浮载沉。
“把这里当成了绿林山寨不成?!”陈夫子眉头紧蹙,沟壑纵横的额头几乎拧成一个“川”字。可当他浑浊的目光真正落定少年刚毅而略带稚气的脸庞时,那汹涌的怒意忽地凝结了,如同被冰水浇熄。布满褐斑的手近乎颤抖地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,声音奇异地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悠远而难以名状的感慨:“……心意可嘉……只是,自槐里来的子弟……更当谨守礼度方圆……”他忽然迈步上前,手中戒尺竟似长辈般,只轻轻点在少年发顶,“莫丢了故土根性。”
这一触轻如柳枝拂水,却蕴含着沉甸甸的告诫。
“今日开讲,《孟子·告子下》。”夫子转身,宽袖拂过讲台,带起一股沉淀了岁月书香的微风与墨气混杂交糅的气息。他的声音恢弘而沉静,如古寺铜钟叩响幽谷,却激得堂下学子一片窸窣翻简声起。徐云瀚迅速蘸饱墨汁,狼毫笔尖悬于竹简之上,凝神屏息。他敏锐地捕捉到,夫子诵读时右手的习惯——枯瘦嶙峋的手指会随着句读节奏,无意识地轻叩身前老梨木制成的讲台边缘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空洞回音,如同计时沙漏。
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……”夫子抑扬顿挫的朗诵声,如山涧清泉泠泠流淌。然而这流淌的清泉,却渐渐成了云儿最好的催眠曲。她的眼皮如灌了铅般沉重,小脑袋像啄食的雀鸟一点一点。发髻上那朵新簪的珠花随之一摇一晃,折射着碎碎的银光。终于,“咚”地一声轻响,额头几乎磕到案面!骤然的失重感让她惊得猛然睁眼,手臂慌乱一甩——
“啪嗒!”几滴滚烫的墨汁飞溅而出,如离巢的黑雀,精准地扑落在她月白的绉纱裙裾之上!浓黑的墨渍迅速晕染开来,宛若雪地里猝不及防绽放的几朵冷冽墨梅!
“哥哥……”云儿窘得双颊飞红,像被捉住尾巴的兔子,下意识地揪住兄长的袖口,声音带着浓重的、刚刚睡醒的甜软鼻音,黏糊糊地求救,“夫子……他方才说到何处了?”
徐云瀚笔锋未停,左手依旧稳稳压住竹简,右手行云流水般书写,字字如刀劈斧凿,力透竹简,全然不符少年人的腕力。“正讲到‘行拂乱其所为’。”他目不斜视,低声回应,余光却已瞥见那裙上污迹。几乎同时,一方素白绢帕悄然从袖中滑出,精准地落在妹妹颤抖的手指旁,“再如此这般浑浑噩噩,待会儿夫子临场查问,”他微微停顿,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,“可就只能听天由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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