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清楚自身处境与朝堂规矩:身为蜀汉储君、先帝属意的后继之人,此刻先帝染病、国运飘摇,满朝文武、天下目光全都落在蜀中东宫。一旦他慌乱落泪,便会被视作心性薄弱、担不起继任大任;若是随意点评局势、展露过人筹谋,又会锋芒太露,引来群臣猜忌防备。
长久藏拙自持、收敛心性早已刻入骨子里,这是他安稳立足、保全自身唯一的依仗。
乱世人心难测,百官各有立场考量,北方曹魏虎视眈眈,东吴觊觎边境疆土,蜀地内部根基未稳、隐患暗藏。唯有维持资质平庸、不争不抢的储君姿态,不拉帮结派、不独揽权势、不显山露水,才能让先帝安心、重臣放心,不给朝堂留下猜忌的由头,护住自己,也护住风雨中的巴蜀河山。
殿外秋风骤然呼啸穿廊,卷落阶前枯叶,铜铃叮叮狂响,满室萧瑟秋凉。方才尚且温煦的秋日,此刻满是肃杀寒意,恰似岌岌可危的蜀汉国运。
短短半日,先帝白帝城抱恙、夷陵战事受挫的消息传遍整座皇城,原本秩序井然的深宫彻底乱了模样。宫人内侍满脸惶急,奔走无序;宫卫全员披甲戒备,严守各处宫门防范变故;六部官吏齐聚朝堂,神色凝重议论不休,举国人心浮动,处处风雨飘摇。
没过几个时辰,朝中元老尽数接到旨意,诸葛亮、赵云、李严、费祎等文武大臣连忙收拾行装车马,即刻动身奔赴夔州白帝城,前去探视君上病情、稳住内外局势。
一队队朝臣车马仪仗接连驶出成都城门,朝着千里之外的白帝城疾驰。往日肃穆繁华的皇城,转瞬变得空旷冷清。
偌大锦官城、巍巍蜀皇宫宇,到头来只剩东宫一隅,只剩年仅九岁的他,独守空城、独扛风雨。
百官重臣尽数奔赴白帝,没人顾及深宫里的稚太子,无人安抚少年心绪,所有人的重心、目光,全落在永安宫病榻与动荡国运之上。
刘禅缓步走出殿门,登上高台凭栏远眺西南方向。秋风扯动单薄衣袍,霜凉扑面而来浸透衣衫。抬眼望去千里云烟茫茫,层山叠峦隔断视线,通往白帝城的长路隐在云雾山河尽头,遥远苍茫。
他静静立在高台许久,脸上褪去伪装的懵懂温顺,眼底藏着远超年龄的深沉沧桑。
他心里透亮,夷陵一战之后,蜀汉再无往日鼎盛气象,国力折损、根基虚弱,成了三方之中实力最弱的一方。精锐受损、国库空虚、民心浮动,外有吴魏强敌环伺,内有朝堂暗流隐患,蜀地负重前行的艰难岁月,才算真正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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