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天,亮得比城里早。
凌晨四点半,整条街巷还浸在浓黑的雾色里,万籁俱寂,唯有赵铁生的面馆,准时亮起第一盏灯火。
推门而入,寒气被隔绝在外。他熟门熟路开灯、引火、坐锅烧水。昨夜提前浸泡的筒骨早已沥尽血水,清水透彻,没有半点浑浊。
赵铁生捞出骨头,冷水入锅,大火猛烧。沸水翻滚间,细碎的血沫层层浮起,他握着汤勺,一点点细细撇净,耐心至极。半点浮沫不留,汤底才能清亮醇厚。
火调至最小,灶火幽幽舔着锅底,老汤静静慢熬,香气顺着门缝,一点点漫进清冷的晨雾里。
五点整,巷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老K准时到店。不寒暄、不拖沓,进门直奔案板,拎起菜刀便开始切葱花。
刀起刀落,咚咚声响均匀利落,在寂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。葱白葱绿层层分开,切得细碎均匀,薄如蝉翼,大小分毫不差。
赵铁生立在他身后静静看着,眼底藏着一丝温和的欣慰。
“老K。”
“嗯。”少年手不停、眼不抬,只顾着手里的活。
“手艺越来越稳了。”
老K唇角微抿,没有应声,只是落刀的力道更沉、更规整。
赵铁生转身走向案板,双手覆上醒透的面团。掌力沉沉往下压、折叠、揉搓,反复往复。小臂青筋一根根暴起,盘踞在皮肉之下,像蛰伏的蚯蚓,藏着常年劳作的韧劲。
面团被揉得光滑紧实,软硬适中,是他多年不变的老手艺。
清晨六点半,天光微亮。
第一位食客推门进店,不是日日常客的老王,也不是慈祥温厚的王老太太,是一张全然陌生的年轻面孔。
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,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满脸倦色,像是熬了一整夜,浑身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。
他站在门口顿了两秒,目光四下扫过店面,最后落在灶台前的赵铁生身上,声音沙哑低沉:
“老板,一碗牛肉面。”
“好。”
赵铁生不多问,下料、煮面、烫肉、淋汤,动作行云流水。
少年坐在桌前,低头小口吃面,吃得很慢,嚼得极细,像是许久没有吃过一口热饭。热气氤氲在他脸上,稍稍冲淡了他一身的落寞与疲惫。
吃到最后一口,他才抬头,真心实意道:“老板,你这面,是我吃过最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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